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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喻]锋刃

喻文州察觉到自己觉醒的时候十六岁。

应该说,绝大多数的时候——无论是十六岁之前还是之后,他对于自己的人生都有着十分清醒的理解和比较准确的大致控制。而十六岁那次是个意外,天大的。如果要做个比喻的话,大概就如同你一天早上醒来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其实是只猫一样。你不再是在你短暂的人生里所认识的那个自己,而是变成了……其他的什么东西。

喻文州忍耐着突发的高热,勉强支撑自己扶着洗手间里水池的边框而不至于一头栽倒。他盯着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变成猫,依然是他看了十六年的样子,但是他知道哪里不同。并非在于充血的瞳孔和因为发热而惨白的脸色……而是在更深处的,在更深处,产生了什么特别的异常。

是他所感受到的情绪。

 

向导所拥有的可怕的共感力,使得来自四面八方的情绪都铺天盖地的朝着他涌了过来。这不是那些无机质的钢筋水泥所能够隔断的东西,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混乱感情涌进大脑,占领所有能够占领的空间,拥挤着大吵大嚷,令人头昏脑涨。所有的神经都被绷紧,就好像好像有只无形的手,肆无忌惮、毫无规律地把它们当做琴弦,来回弹拨。

不过,与此同时,称得上幸运的是,喻文州很快发现,他并没有彻底丧失对自己的控制力。在被各式各样的情绪淹没到窒息之前,他也在那些一团混乱的东西之间隐约看到了某种规则,似乎循着摸索下去就能找到将它们划分规整的方法。大概这也算是他体质的一部分。如果给一个真正的普通人这样庞大的情绪,那人会被即刻逼疯也说不定。这样倒推回来,并未受过训练的喻文州,简直有着不能更专业的素质。

所以现在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变回那个足以自控的自己。

 

喻文州支着水池干呕了几下,胃里只有空荡火辣的烧灼感。他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缓缓地低下头去,把自己的额头抵上了冰凉的镜面。没有被完全撩开的额发硌在他的前额和玻璃的平面之间,在他因为自己有些艰难的喘息而不由自主地小幅度摇晃时摩擦着,吱嘎作响。

他的头脑里,在所有因为身体状况而陷入混沌的区域之外,依然有一小块足够大了的部分在良好地运转着。他想起了自己还没有离开家的时候在书上看到的、关于向导在觉醒时可能会产生的反应的部分,并且逐条同此刻自己的体征对应。

啊,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了。

从小他确实已经在这方面被投入了格外多的注意,并且他一直以来的表现,看起来似乎也确实近似于一名向导的基本素质——温和,具有很强的共感力和引导能力。但是也仅限于此——过去的十几年里他真的没有展现出一丝一毫比普通人应有的程度更多的、足以引起人们更多怀疑的性格特质。况且他的性别本身也代表了一些问题。男性向导的比例原本就是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值一提的数字。

所以,即使是在他父亲的姐妹中诞生过一位向导的情况下,最终他也还是被认为将以正常人的身份度过一生,而不会受到这种奇特体质的过多影响。

显然,这个认为错了。

 

喻文州简单地理了理自己的思路,然后他给训练营的负责人去了电话,拿身体不适的理由请了三天假。负责人花了几秒钟才真正想起他是谁——这个少年虽然一直以来成绩不甚理想,不过训练也算得上刻苦认真,加上他态度向来好,总是笑脸对人,所以负责人对他的印象倒也不错,并不觉得他会用这样的理由撒谎偷懒。况且喻文州的嗓子也确实因为高热的缘故有些喑哑,于是负责人便不疑有他,只叮嘱他好好休息,不要因为身体的原因耽误太多训练。

有两件事在这样的情况下显得十分值得庆幸。其一,蓝雨训练营的宿舍也是单人单间的。其二,他同训练营中的大部分人都并没有很深的交情,唯一有可能会跑来他宿舍的家伙刚好不在,不会有贸然来探望的闯入者……应该。

喻文州因为在脑海中浮现出的人名而朦朦胧胧地产生了一些实在说不上愉快的情绪。不过他的现状也由不得他思考太多,他踉跄着脚步回到自己的床边,几乎是一头栽了下去。

 

初觉醒所带来的发热状况通常也不会维持太久,所以只要稍微坚持过这两天就好,喻文州躺在床上,颤抖着把自己用被子卷成一团,迷迷糊糊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这么想。

而在这之后,他会尽全力掩饰住自己的向导身份,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人。就像手速上的缺陷不能阻挡他留着训练营里、成为职业选手的愿望一样。向导的身份也不能。

因为这样的事情就放弃的话,他不会甘心的。

 

第四天早上,喻文州准时出现在了训练室里,看起来和平时的他也没有什么不同。他还主动和负责人打了个招呼,虽然嗓音还是带着点儿沙哑,不过还算是挺有精神。负责人有些关切地问了问他的身体状况,得到了令人放心的回答和感谢。

这个手速低于大部分学员的少年,至少看起来,依旧十分平静地坐在他平日用的机器前面进行日常的基础训练。不过,说实话吧,当时他的口袋里就放着一瓶用来掩饰气息的向导素喷雾。他的心跳,从未,后来也不曾再像那天一样快过。

能不能掩饰过去,在这个早上应该会有个答案。

 

“哟哟哟你们都来的这么早呀?我明明今天早上起得也不晚怎么看起来好像来晚了似的。啊我明白了肯定是因为我今天早上多喝了一碗粥的缘故。所以说今天早上的粥真的不错啊你们难道就都没多喝点儿吗?”

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喻文州抿紧了嘴角。

黄少天。

人未至,声先来。蓝雨训练营里只有他一个人会这样出现。而这次喻文州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之前就已经下意识地稍微挺直了腰杆。有比声音更加准确而强大的东西已经在那之前提醒了来者的身份。就好像是一只游荡在领地上的的猛兽靠近了,在它发出嘶吼之前,弥散在空气之中的异样气息已经足以让敏感的小动物知晓它的到来。

黄少天也从来都不惮于提起自己那重有些特别的身份,所以这件事在训练营里也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何况喻文州,所有人都知道他和黄少天要好,他所见到的黄少天的“另一面”也比别人更多。

但即使是喻文州,他也从未像这两秒的时间一般,如此、如此清晰的感受到——

黄少天是个哨兵。

喻文州闭上眼睛,缓缓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重新睁开了双眼。

 

黄少天很开心。

当然了,这件事现在坐在训练室里的每个人都知道。黄少天向来都足够情绪外露,大部分时候他的喜怒一眼就能看穿。今天早上他一踏进房间里就有人笑着和他打招呼:“哟,黄少今天心情真好?”

不过对于喻文州来说,今天他对于这件事的认识分外深刻——因为他并非是同其他人一样通过神情或者语言来判断。黄少天的情绪张扬,恣意,强大而富有侵略性。一瞬间已经足够将喻文州彻底淹没。

而喻文州对于这样的情绪并没有刻意地拒绝或是迎合,而是小心地掩藏好自己的形迹。他紧盯着墙角的白噪音产生装置,在湍急的流水里假装成一块浮木或者礁石,顺流而下。

 

如果一位向导想要隐藏起自身的话,刻意躲避是最愚蠢的方法。他在心里回顾着童年时期姑母曾提起的内容。对方拍着自己的肩头,露出温和的诚恳笑意说,你不知道哨兵是多敏锐的种群。

……我现在知道了。他想。

来到训练室的黄少天并没有直接到他的位置上去进行例行的练习。时间确实还早,他在训练营里的人气又向来都特别高,这会儿正和座位在门口的几个少年打招呼说闲话,语气轻快跳跃,带着满满的朝气,感染力十足,让人很难心生厌烦。

前两天有蓝雨的客场比赛,对手是正如日中天的嘉世。用魏琛的话说,蓝雨的年轻人应该尽早地开始熟悉对手,才能尽快完成打倒叶秋那家伙的目标。而训练营里的这群年轻人,要带谁去熟悉?自然是黄少天。这样的选择不会有任何人提出什么异议。

而现在,黄少天就正在讲魏琛带着自己从后台遇上了叶秋的事儿。他本来就特别爱说话,讲起故事来也是眉飞色舞,热闹得很。可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落在喻文州耳朵里,却让操纵着角色的少年微妙地觉得哪儿不对。

哪儿不对,不知道是哪儿。喻文州没回头看过,可是他老觉得黄少天在看自己。并非那种刻意的注视,而是在同别的哪个少年讲述着前几天的嘉世见闻同时,他的目光一定也有意无意地划过了自己的后背。

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喻文州没有把视线从训练程序上移开,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放缓了之前不觉间有些加快的呼吸频率。不要在意。他在心里轻声地对自己说了一次之后就把全部注意力都贯注在了操作上。在这种时候“专注”这种念头本身也是多余的,而任何的多余的念头所折射出的举动都可能会变成暴露自身的线索。

这很难——类似于强迫自己忘记某件事的悖论。不过,谢天谢地,大概这也算是奇特天赋的一部分,第一次的尝试颇为顺利。他认认真真地完成了一局准确率的基础练习,成绩不错,在他自己的记录里能算得上中上。喻文州轻轻舒了一口气,稍微放松了之前一直绷紧的脊背。

他做的不错了,这是他要隐藏着自己身份存在在这里的第一天,这样的他要面对的是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哨兵下意识的审视。哪怕此刻的提心吊胆说不定只是他的过分敏感也绝对不容轻视。一定程度上其实事情的走势完全不在他的控制之中。但是即使如此,他也不会容许自己有分毫的差错。

而放松没能持续太久,他靠显示屏上的剪影,看到黄少天走到了他的身后。

 

“我听他们说你前两天都没来,你怎么啦?”说话的家伙一边说一边从他的身后俯下身来,一手撑在桌沿上。黄少天的声音就在喻文州右耳后面一点的地方响起来,依然轻快,跳跃,却又不失真挚,“是身体不舒服吗不知道你现在好点儿没有?整天呆在训练室里又不活动是挺容易感冒的,前两天我也有点儿咳嗽来着,不过发现的早吃了点药就没事啦。所以你究竟好了没?虽然说耽误训练这事儿挺烦的,不过要是不舒服也别硬撑啊。”

挂在脖子上的耳机因为两个人贴近的动作而有些硌,喻文州静静地听着黄少天说话,不动声色地让自己在所有的情绪之间漂流。在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面前反而要提起最高的警惕,说实话这样的状况让他甚至觉得有点儿可笑。可是没办法,这次他确实没别的选择。黄少天声音里是纯然的关切意味。太明显了。没有多余的内容。没人比他更清楚。喻文州不自觉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向着屏幕笑了笑。

这位哨兵,说到底,不过是和自己一样的十六岁。大概是尚未觉醒出全部能力的缘故,信息过载对他的影响其实还算有限。蓝雨训练营中因为这位有些特殊的未来核心的存在,也自然而然地被允许使用少量的向导素——反正这种东西对普通人也无害,反而有助于平静心情。自己被掩饰过的气息混在里面,黄少天没有察觉也没什么说不过去……

大概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并没有被发现。

“我没事了。”喻文州略微停顿了一下,笑笑地回应。他的声音不大,听起来和平时也并没有什么区别,“谢谢呀我会注意的。倒是你,昨天晚上才赶回来的吧,累不累?”

 

训练室里说不上明亮,在屏幕和头顶灯光的来回折映之下,喻文州只能从显示屏上看到两个人模糊的轮廓。他们保持着那个姿势又停顿了短暂而漫长的片刻,然后黄少天笑着一边说累什么呀就是三天都没能正经打游戏这事儿真是挺烦的一边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而喻文州稍微回头看他,带了点儿笑。

“说起来马上又要有淘汰选拔了啊,这个事儿是昨天回来的飞机上魏老大给我说的,我看他那意思好像也不太在乎我告诉你们所以我就说了吧, 听说这次要刷掉不少人呢大家可以准备准备啊,不过具体的选拔项目我也不知道就是了,具体要准备什么这个你们可别来问我。总之大家都加油啦。”黄少天在走回自己位置边上的时候放出了这天早上最重磅的消息,顿时整间训练室便被纷纷的议论声淹没了。喻文州因为这段话的内容和周遭瞬间混乱起来的种种情绪的双重夹击而不由得稍微皱起了眉,而黄少天忽然放满了速度,低声又重复了一遍他的最后一句话。

“都加油啊。”

说完黄少天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众人,最终还是落向了刚刚他停留过的方向,和喻文州的视线相对。未成年的哨兵少年紧紧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露出了一个让人能够看到虎牙的灿烂笑容。

喻文州忽然明白了三天前,打从他发觉自己身体中隐藏着的秘密时就萦绕不去的微妙不悦从何而来。

黄少天是个哨兵,而他是个向导。

他曾经或多或少地疑惑过,为什么在训练营里的表现看起来差距极大的他们能够走到一起,那时候他最终简单地归结为是巧合。而现在看来,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巧合。

 

他没时间因为这样的事情考虑太多太久。黄少天不骗人,新一轮淘汰选拔再过两周就要开始的消息很快也从负责人口中得到了证实。满室的少年之间因此而多少有些人心惶惶。毕竟淘汰选拔,便如其名一般,落后就要走人。会留在这儿参加全日制训练的学员多少都已经赌上了一定代价,谁都不希望之前付出的努力就这么付诸东流,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型去。一关一关要是能都挺过去,等着自己的就是职业选手的康庄大道。

他们尚不知道那是另一个更残酷的开始,也无需知道。这是题外话了。

 

喻文州的意识不错,说是训练营中数一数二的优秀也毫不过分,但他的手速是硬伤,会掩盖他所有光点的程度,这一点在训练营里清楚的人也不少。负责人偶尔过来,走过他身后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上那么一会儿,然后就会若有似无地叹一口气。遗憾被突兀地摆在满室的焦躁之间,滋味太鲜明,足以让藏身在人群之中的喻文州清晰辨别。他垂下视线盯着自己双手的指节看了几秒,然后又重新投入到练习程序之中去。

他对自己转变后的身份适应的飞快——有件事实不难察觉:在这件事上自己有着卓然的天赋。而这样的状况大概也算是环环相扣的命运线里令人啼笑皆非的一部分:利用自己身为向导的天赋来掩藏自己身为向导的事实。

喻文州这样想着不由得近乎自嘲地笑了起来,身边的少年愁眉苦脸地看他一眼,看起来像是在怀疑这家伙怎么还笑得出呢。一套复杂的测试用程序专心致志做下来,众人都被折腾的够呛。再加上评分不是即时显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成绩如何能不能成功留下来,就更叫人焦躁不已。

初夏的天气已经有些燥热,训练室里自然早早开了空调。这会儿空调嗡嗡的低沉运转声音变成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的底色,连同各路不同的情绪一道,在画布上涂抹成大片大片的焦灼混乱。而平日里在这其中最为明艳灼目的一块颜色不在。喻文州一边竭力梳理着心中的情绪,一边抬头向着黄少天的方向望了一眼。

今天的黄少天有点问题,而他知道黄少天是哪儿出了问题。

 

在他们这群人之间,如果说有谁是完全不用因为淘汰而担忧的,那一定也就是黄少天了。在这件事上甚至都不需要解释太多的原因——因为他是个哨兵呀。只要这么说,听到的人都会会意地点头。

毕竟,哨兵是不同于普通人的存在,被强化过的五感、异常敏锐的直觉、还有种种超出常人的能力——就像相对应地,向导是以安抚情绪的辅助作用而闻名一样,哨兵们理所应当地更加优秀,无论是在什么领域之中。

而黄少天一直以来的表现也完美地印证着这一点。

打从被魏琛从游戏中发现而带到这儿,他所表现出的实力就以碾压一般的优势超过了训练营中的所有人,甚至蓝雨在役的职业选手也没几个能保证一定能从他手中取得胜利。唯一的限制就是年龄,他得第四赛季才能出道。在那之后他应该走怎样的路线,据说战队已经开始做打算了。

只是黄少天这日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轻松,向来活泼到有些过分的少年没了平日的活跃,而是蜷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在异乎寻常的沉默中皱着眉。白噪音产生装置不动声色的轰鸣看起来并没有对他产生太大的作用,黄少天的手指在键鼠的边缘无规则地敲打着,时不时揉揉鼻尖打个呵欠。他全身上下明显紧绷的每一根神经都在透露出同样的讯息:信息过载。

 

年轻哨兵们的能力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地继续增强,而相对地,收到信息过载困扰的情况也会越来越多。不如说,越是优秀的哨兵,他们的能力太强,于是本身的状态会尤为不稳定,对于向导的需要也就愈发迫切。而黄少天……他大概也快要到了不得不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向导的时候。

喻文州强迫自己在心里客观地为黄少天的状况下了定义,刻意地压制住了一瞬间划过脑海的微弱念头。

他不能那么想,他不该考虑成为某人的向导这样的事情。就算他天生就是个向导也不行。现在的世界里,虽然向导已经不像曾经的某些时代一样,被彻底看做是哨兵的“所有物”,但在人们观念之中某些根深蒂固的部分依旧没有变。一旦被打上了“向导”的标签,他所取得的一切将都会被掩盖在这简单的两个字之下。他被提起的时候,将会永远附着某人的向导这个概念。什么都不会比那更重要。

但是黄少天。如果是黄少天的话会有哪儿不同吗。喻文州不知道。他也才十六岁。他还不能举重若轻地解决掉自己身边的每一个麻烦。

 

“怎么样了?”

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喻文州的思绪,也让训练室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由得将视线投了过去——魏琛,蓝雨的队长,皱着眉头走进来。负责人把已经打印出来的几页成绩统计递过去,他叼着烟站在那儿翻看,脸色看起来算不上好。

原本有些暗涌的训练室里这会儿反倒完全安静了下来——魏琛看起来心情不怎么样,少年们这点眼色还是有的。也难怪,第二赛季的赛程眼看快要结束,蓝雨的成绩并不理想,网路上因此而针对队里的声讨自然也少不了。正式选手那边的压力不小,尤以队长为甚。

“今天打的不太好啊,”魏琛看了看手里的数据单,再抬头看一眼黄少天,顿时也明白了状况,“啧啧,年轻人。”他没有再仔细看完后面全部的内容,而是狠狠吸了一口烟后就把烟蒂丢进了负责人刚拿过来的一次性纸杯。“今天有空,陪你们练练。来几个人打打吧,我看看你们搞的怎么样。”

 

要和队长直接对战这种事,难免让人心生忐忑。就算今年蓝雨的战绩不能完全令人满意,魏琛的表现也受了外界不少诟病,但毕竟那是自家战队的带领者,当今联盟里最优秀的术士,就算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也该知道自己同对方之间恐怕有着天堑一般差距。想要从队长手中占什么便宜吗?那太难了。

另外几个学员已经轮流败下阵来——意料之中的结局。魏琛不太满意,刚刚的几个小家伙都有些紧张过头,尤其最后那一个,他这边已经非常明显地故意送了几个破绽出去,对方居然一次机会都没能捉住。这样的心理素质,恐怕很难适应职业选手的节奏。

又一名学员登入了对战系统,魏琛信手把玩着临时拿来用的账号卡,在聊天栏里敲了两个字:名字?

停顿一下,一行字跳了出来。

“喻文州。队长请多指教。”

 

喻文州和魏琛的这场对战,一开始压根没人真正在意。训练室里的投影设备上投放着观众视角的影像,房间里却已经响起了一波又一波窃窃私语聊天的声音和敲打键盘的声响。本来嘛,从前面那些人的表现也能看出来,在队长面前实在是没什么挣扎的余地。更何况现在是轮到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手残在和队长对阵。虽然那家伙平时性子温和人好像不错,但是就从每次都是堪堪擦线通过选拔的成绩来看,也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了。

包括魏琛自己,说实话,也并没有投入多少认真。前面几个学员不尽人意的表现已经让他有些失望,现在在自己对面的这一位,原本玩的就是魏琛最熟悉的职业,交手没多久就把自己手速的缺陷暴露了个彻底——话说回来,这种东西本来也没法隐藏。对方技能衔接的节奏让魏琛简直想丢开挂在脖子上的耳机直接抓着这家伙的领子吼两句。你看看那个混乱之雨和诅咒之箭之间的空挡!中间你去喝水了吗?

不过他毕竟还是没那么做。只不过是个训练营的小鬼罢了。当着这么多学员的面,如果自己真的较真到了那个地步,反倒有些难看。魏琛一边想着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操纵自己的角色。别说,这家伙虽然手速没法看,不过打的好像倒也有点意思,也难怪吧,都好几轮淘汰了,真是差的一塌糊涂肯定也留不住。

就赶快解决掉这一局吧,陪这群小鬼打完了还要去看看队里的银装准备究竟弄到什么程度了……最近自己的状态实在不怎么好,老魏想起之前比赛里自己在一叶之秋的压制下难以支持的窘状,不禁皱起了眉。

 

而这一场的结果实在有些出乎所有人意料。

……未必是所有人,大概除了喻文州。

他当然也没胜魏琛多少,对面那个术士倒下的时候他的角色也堪堪只剩血皮。不过输赢已定,荣耀的字样跳出来,不容辩驳。魏琛愣了愣,然后又拿起学员们的成绩单翻找:“叫什么名字?”

“喻文州。”

话音落下的同时魏琛也在一串名字的最后找到了这三个字。后面跟着的数字毫无亮点,几乎就是擦着及格线跌跌撞撞滚进来的程度。他抬起头来,原本坐在他对面那台机子前的少年这会儿站起身来,抿着嘴,等着他说点儿什么。他看起来异乎寻常地平静而沉稳,似乎并没有一个训练营里的少年在战胜了队长时候应该会有的兴奋和雀跃——没有,魏琛一点儿都没有感受到。

蓝雨的队长摸出来一根烟,又觉得不太好,塞回了口袋。他的目光在成绩单和对面的少年之间转了两圈,然后简单地下了评语。

“运气不错,”也不知道说的是喻文州次次考核的结果还是两人间刚才的比赛,“再来一盘看看。”

 

魏琛在第三次倒在这个少年手下的时候终于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如果发生一次的事情可以用运气好来描述,那么两次三次之后已经容不人再用这样的托词。整个训练室里都是一片死寂,无数道视线投过来,落在喻文州身上也落在他身上。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摸出那根烟,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一口。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半晌都没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问。

那根烟抽了一半之后被魏琛丢进了纸杯。他站起身来,走到喻文州面前,对着这个少年他居然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才好。半晌他拍了拍对方的肩:“有本事。”

而喻文州依旧像赢下第一盘的时候一样,沉静地看着他,在他说完之后稍微露出了一点笑意,然后向着他浅浅地鞠了个躬。

“谢谢前辈指教。”他说。

 

魏琛什么都没再多说就直接离开了训练营的训练室,负责人也追着出去,而房间里的死寂一直维持到了喻文州回到自己平时的位置上去——他在发现自己是个向导之后不久就换了一个墙角的位置,旁边没有人。原本他和别的学员来往就少,在那之后连和黄少天的相处都被有意控制,更是彻底成了个独来独往的家伙。他继续起了之前做了一半的基础练习,训练室里则浮动起了低低的交谈声,像是潮水一样起伏不息。

“别说了别说了都别说了行吗好吵啊你们——?!”

黄少天突然就站起身来,大声地这么喊了一句,然后又蜷回了座位上——对于五感都超出常人的哨兵来说这种状况的确有些糟糕,尤其是今天黄少天明摆着已经在信息过载。哪怕他这样的举动里明显有着些别的用意,意识到自己对这位未来主力造成的恶劣影响之后众人还是迅速地纷纷闭上了嘴。一晃就到了下午训练结束的时间,训练室里的人在异常短的时间里就走了个干净。

除了喻文州和黄少天。

 

黄少天整个下午的大部分时间都缩在座位上,这会儿训练室里空荡下来,他看起来似乎比之前的状态好了不少,站起来伸展了一下手脚,然后朝着喻文州这边晃了过来。

……不,别过来。

喻文州余光里看到了黄少天的身影,不禁微微地皱起了眉。不仅是因为在信息过载状态下的哨兵会对向导格外敏感,更是因为……今天他自己的状态也不够好。

说实话,能够连续三局战胜魏琛,他又怎么会真的不兴奋。一直以来,因为本身的劣势而不得不比身边的人多付出了多少努力,在手速之外的部分做了多少训练和提升,恐怕只有喻文州自己知道。而向导的身份更是为他增加了无限的负担,让他不得不在最短的时间里学会抑制自己的本能,并仍将终日提心吊胆。

不过今天,就在不久之前,他刚刚在所有人的面前漂亮地证明了自己。

他毕竟也不过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这种时候会有的少年意气,他并不比周围的任何一个人少了一分一毫。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外露,但是内心的激荡已经足够动摇平日里勉力自制的隐藏。如果不是今天训练室里因为黄少天的信息过载而用了格外多的向导素,他会在之前就已经暴露也说不定。

喻文州不想在黄少天面前暴露——当然他不想暴露,在任何人面前。但如果对方是黄少天的话,这样的感情要更加强烈一些。这里面的情绪有点难以解释,他大概也没法说清,或者不愿意说清。

而现在,黄少天向着他走过来了。喻文州没理由制止他。

 

面前的训练程序早就结束了,现在正停在是否退出的选择界面上。YES or NO,他却迟迟没去做出选择。喻文州坐在那儿,盯着电脑屏幕,他坐在这排座位的最里面一个,他知道黄少天就在最外面的位置旁边站着,正看着他。那他现在能做什么呀,他用力地捏了捏手里的鼠标又放开,然后索性转了个身,面向站在那儿的黄少天。他们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黄少天站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他看起来和平时的样子特别不一样。不,这不仅仅是他没有在讲话的缘故。他紧紧地盯着喻文州,眼睛亮亮的,闪动着无法掩饰的雀跃,却又混杂了一些别的东西,大概是迟疑。他看起来正在做出什么决定。他就要决定了。

既然这样的话,那么——

喻文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先别说话!”

先开口的到底还是黄少天,他一定也已经注意到了喻文州脸上有些复杂的神情,索性就自己先开了口。他有点大声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几步迈了过来,拉开喻文州身边那个座位,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坐了上去。

“啊我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旁边这个位置……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就突然跑这边来了不过我觉得你旁边这个位置挺好的。所以,嗯,以后我想就坐这儿了你看行吗?”

黄少天在说话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着,伸手过来扶住了喻文州的小臂——在两个人接触到的一瞬间他们同时打了个寒战。黄少天沉默下来,喻文州盯着显示屏,他知道黄少天一定正在看着自己。但是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眼神……他有几种猜测,每种都带着无法深究的含义。而他在这时候,实在无法让自己回头去看。

“你最近都……”黄少天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后说,可是这次他说了个开头就没再说下去。没法儿说了,后面的话怎么说出口也不合适,就算是最爱说话的黄少天也没法子把后面的话说完。他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我就坐这儿了行吗?”

喻文州点了点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儿极不明显的不稳定:“嗯。”

 

对魏琛的一战——不,三战,彻底打破了喻文州在众人心中原有的印象。

这个向来温和内敛的少年,一直以来在他身上最明显的标签就是低手速。放在网游里那些稍微精于操作的玩家之中就不再突出的APM是他巨大的限制。这样的一个人,虽然因为本身性子好的缘故不会招人讨厌,但是难免还是会遭到或多或少的轻视。

这样的情绪也许不是刻意为之,但是在自然而然之间也会被体现出来。譬如对于同样的训练项目,倘若他做的不太顺利,说不定会得到“这次连我都没做好呢”的安慰;而如果他发挥不错,那么很可能就要迎接“你居然都通过了吗”的惊讶眼神。

喻文州在意这些吗,别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只是看到这个少年笑了笑,依旧是平日的神情,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

 

而他,喻文州,赢了蓝雨的队长,三次。

倒不是说蓝雨队长就一定是无往不胜,职业联赛里的事情且不论,魏琛之前有空闲的时候也会不时来训练营转转,和学员们切磋几把。他输过的,不止一次,大多数时候是对黄少天。输给黄少天的时候魏琛看起来还挺高兴,他会站起身来,伸手去揉揉黄少天的头发,笑着夸奖一句——才几天功夫,又出息了啊,不愧是老夫亲手挖来的苗子,有前途!

可是和喻文州的三局打完之后魏琛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队长是什么心情呢?被这家伙赢了一定会很不好受吧。要知道,那可是喻文州啊,那是在训练营里手速倒数第一,背后被提起的时候哪怕并没有什么恶意也说不定会被用“手残”来称呼的那个喻文州。那个虽然没人明说,但是实在也没人相信他真的能成为职业选手的喻文州。他怎么就赢了队长呢?

 

投向他的视线变得有些微妙。诚然,他是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地赢了蓝雨的队长。可这样的事实也依旧不能阻止那些在他身后响起的窃窃私语声。

怎么会,凭什么,这家伙想做什么。有不满,有不解,同时也混杂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情绪说到底其实也只有那些,不用特意去注意也能心里有数。喻文州走进食堂的一瞬间整间屋子里都安静了一下。他很确定那不是什么幻觉或者心理作用。学员们,还有在这儿吃饭的,那些训练营的工作人员,他们停下了原本的话题,停下了手中盛着汤的勺子或者夹了一撮豆角的筷子,他们向着他看过来,然后再装作不经意地移开视线,清清嗓子继续做之前没做完的事。

其实所有的掩饰都是徒劳,当然了,那些人并不知道。他们刚刚注视过的那个人是个不为人所知的向导,未结合,在感知和自控上都有着称得上是卓越的天赋。那些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相互混杂着蔓延开来,就像是被调在一起的不同种类的酱汁,显得愈发浑浊而粘稠。在食堂外就已经能够隐隐感觉得到。

不过还是得说,在真正踏入食堂的一瞬间喻文州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庞大的情绪迎头冲来的感觉真是糟透了,就算拒绝也需要一点时间先来把自己拉回正常的轨道。他甚至稍微,只是稍微,有点儿拿不准,这时候也应该笑笑接着往前走,就像面对那些有意或者无意的安慰和惊讶的时候似的吗?

 

“诶你走的可真快啊,我接了个电话的工夫就不见人啦,本来打算和你一块儿过来的嘛。来来来看看今天中午吃什么啊,我看到豆角了今天怎么又有豆角,昨天前天不是都已经吃过了吗有完没完,不过今天好像有肉丸啊这个还是挺好的……”

有点儿猝不及防地,还在收敛心神的喻文州被人从身后搭上了肩膀。很难说黄少天来的究竟正是时候还是不是时候。喻文州身为向导所具有的天赋很强,他也因此会受到更多的外来情绪的侵袭。而黄少天是个同样足够强大的哨兵,有他在的时候喻文州所接受到的来自其他人的情绪会被弱化很多,就好像是黄少天帮他立起了屏障,划出一块无形的安宁区域似的。

但是与此同时,这也简直就是把自己身为向导的身份摊开在了对方的面前——虽然上次在训练室的事情之后,喻文州的向导身份在对方面前已经绝不是什么秘密,但既然黄少天没有主动说破,喻文州也就继续尽量隐藏着自己,在每一处可能暴露的情景里多加小心。

打从喻文州赢了魏琛,而黄少天有些心神不宁地把自己在训练室里常用的位置移到了他隔壁,他们俩又重新走到一起去了。两个人每天坐在靠近的位置上训练,也时常一起去食堂结伴回宿舍。他其实能够明白黄少天为什么会帮他保密。他们在一起已经相处了这么久,在身边所有人之中没有谁比黄少天更清楚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所以他愿意帮助他——设身处地,换了喻文州也一定会这么做。

但是那个下午,他们俩在现今哨兵与向导的身份之下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彼此时候的感受,又无论如何都让人无法忽视。通常来说哨兵和向导的结合并不会有非某人不可的绝对选择,但是无论如何,双方的适合程度高低也是会客观存在的事实。很难说相性是否良好的判断标准是什么,但哪怕没有和其他哨兵接触过,喻文州也能以他能给出的最大可能性确定,当时一瞬间里那种仿佛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动摇和战栗,一定是不寻常的存在。而黄少天知道吗?……黄少天会不知道吗?

不过眼下,正搭着他的肩,带着他往窗口方向走的少年似乎并没有在意这样的细节。黄少天向平常一样嘀嘀咕咕地念叨着午饭的菜色,一路也和几个关系不错的学员打了招呼。最后他要了一份带肉丸的套餐,并且成功地撺掇着喻文州也要了一份一样的。那个肉丸的味道被他夸得天花乱坠,喻文州一边觉得好笑,一边不由得也多少有点好奇了起来。

 

他们在一张桌上面对面地吃饭,即使是吃饭的时候黄少天的话也不会比平时少很多,他咬着肉丸讲起了前两天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发现的一只猫,声音有些含混不清,但整个人都眉飞色舞。他看起来是个典型的年轻哨兵,身上还散发着有些甜腻的向导素喷雾的气息。这个年纪的哨兵对向导的渴望应该怎么形容才贴切呢,总之一定是高的吓人的程度吧。可是他在这件事上却保持了最高的沉默。喻文州带着一点儿笑意听他说话,与此同时也抽出一点精力来走神思考起了别的问题。

——他被黄少天保护了,无论是出自怎样的原因,结论都毋庸置疑。不是说喻文州不能坦然地接受这样的善意,但他也不会单纯等在这里,就只是接受着别人的保护。

他有他的骄傲,他想做些什么。他能做些什么?

 

喻文州并不会把这个问题说出口,而黄少天依然看起来是一直以来的模样。他们肩并肩地走在去食堂或者回寝室的路上,肩并肩地坐在训练室里重复进行着每天都不可或缺的基础练习,肩并肩地看上周职业联盟中比赛的精彩录像,不时也会就里面的一些细节交换意见。

也就是在这样的过程里,喻文州发觉黄少天大概比自己之前意识到的还要更加敏锐一些。是哨兵的本能吗,无论如何,这本身就是面前这个同龄少年的一部分。是他之前虽然有所察觉,但并不真正了解的部分。而现在,毕竟向导总是最了解哨兵。黄少天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场中出现的漏洞和破绽,并且对于如何应对也有巧妙的构思。同平日的练习赛里他已经自然而然地体现出的蛰伏隐藏、等待时机的习惯相结合来看,未来剑圣机会主义者的特色已经初露端倪。

而自己呢。

喻文州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到黄少天的侧脸——对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重放的团战视频而并没有察觉。他们正在看的是上周蓝雨的比赛节选,魏琛操纵的索克萨尔沿袭了操作者一贯的风格,大部分时候都隐藏在障碍物的背后,抓住对方无所防备的时候突然攻击,然后在被追杀时再度藏身。

这样的战术是蓝雨这两年来的主流,但是等黄少天进入联盟之后,他和他的夜雨声烦也能够在这样的体系之中发挥出最强的战力吗?

喻文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暗暗地握了握拳。

 

他知道自己在手速上的缺陷,一直以来。与此同时,他其实也清楚自己所有的资本。他的战术构思能帮他战胜魏琛,或许也能帮蓝雨赢得更多的团战。而一位能够在场上控制局面,创造出适合发挥的机会的队友……大概正是黄少天所需要的。

他和黄少天相处的向来更融洽——在上次的事情之后,有那么几个瞬间,在喻文州的脑海里其实也又闪过如果是同这样的一位哨兵,如果是黄少天的话,结合也未尝不可的念头。

他其实抗拒的并不是”结合”这件事本身……但相比“某人的向导”,他还是更喜欢作为“喻文州”而存在的自己。

 

他们俩是在午后的训练室里看视频,午休时间自由活动,房间里也有另外几个学员在给自己加训或者随意浏览着网页。负责人进门的时候都没被发现,他清了清嗓子才吸引到了众人的目光。

“提前给你们说一声,下午组织团战练习,队里会过来几个人看,魏队可是已经说了,他也要过来。分组到时候现场宣布,可都好好表现啊。一会儿现在不在的人过来了大家相互转告一下。”

 

负责人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了,训练室的学员们瞬间就开始了讨论。会和谁一组会用什么地图,除了魏队还有谁会过来。而喻文州则稍微想了一会儿,随后下定了决心似的转向了黄少天:

“下午如果和你分到一组的话——”

异口同声,真巧。他们俩都在说完了半句之后停了下来,露出了有点儿意外的表情。然后黄少天噗嗤一声低头笑了起来,喻文州也忍不住抿起了一点笑意。你先,他说。

“下午如果和你分到一组的话,你别打第六人了。”黄少天笑了一会儿才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之前训练营里也时不时会安排一些比较正式的团战训练,但是因为喻文州的手速问题,他总是会被安排在第六人的位置上。虽然规则正式,但训练营级别的团战毕竟也打不出职业联盟那样的水准,等他替换上场找到队友,己方基本已经被打的兵败山倒,无力回天。这会儿黄少天大概也想起了之前的事情,露出了有些遗憾的神情,“这么想想我还真没和你打过配合什么的,都一块儿在这儿呆了一年多了居然还没打过配合,这算是什么情况。下午要是在一组的话一定得试试,不然等下次正经打团战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诶呀这么说起来,等会儿可务必得把咱俩分一组啊。”

喻文州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一点儿时间来下定决心才能把后面的话说出口:“我是想说……嗯,下午如果和你分到一组的话,黄少,你能不能听我指挥?”

 

和喻文州永远的第六人对比鲜明,黄少天理所应当地永远是首发主力,在场上,同队的队友也都会听他的调遣。不过说实话,一方面夜雨声烦大段的刷屏会影响队友对指令的接受,另一方面黄少天时常自我隐藏等待机会的特点有关,他对全场的把握有时也不是那么精准。他能够身为剑刃去撕开对方的血肉,却难以让队友也同自己一起突破重围。

那么,喻文州可以吗?

黄少天直视着面前的少年,他吸了吸鼻子,然后咧嘴一笑。

“成啊,就按你说的,没问题。”

 

下午训练的时间转眼就到,学员们都已经得了团战训练的通知,这会儿正在窃窃私语地讨论着分组。而所有讨论的声音在三位战队成员一道迈入训练室的瞬间就全都消失不见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一大波讶异的情绪突然撞过来,喻文州忍不住稍微皱起了眉。

不过也确实有些值得讶异的内容。魏琛和方世镜,蓝雨的正副队长都来了,另外一位也是队里平时的团队主力之一。这是什么用意?战队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这次的团战练习看起来……有点厉害啊。

来的几位选手和负责人打了个招呼,方世镜打开了手里的资料夹:“我来说一下今天练习赛的分组。现在训练营的十一名学员,分为AB两组。B组少一人,就由我们的正式队员来打第六人的位置。A组,黄少天……”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屏息凝神地望过来的一众学员,然后念出了下一个名字,“喻文州。“

两个少年相视一笑,喻文州握紧了自己的账号卡,而黄少天抬起头来,刚好对上了魏琛的目光。

他的魏老大朝他点了点头。

 

分组结束,这次团战的队伍配置也就明了了。A队的职业组成是剑客,术士,神枪手,气功师,元素法师和召唤师,B队则是守护使者,拳法家,弹药专家,术士和狂剑士,作为第六人的职业选手是鬼剑士。

蓝雨的训练营里只有一位小学员玩的是治疗类的职业,遇上这种打团战的状况,约定俗成地,黄少天和治疗会被分在不同的两队里。这次也并不例外。分组完成后各队有十五分钟的商讨准备时间,黄少天在六个人凑在一起的第一秒就用他超快的语速重复了好几遍——“这次的团战就让喻文州指挥吧,我给你们说他在这方面可厉害了,你们说行不行行不行行不行啊?”

少年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并没有人提出异议。虽然喻文州操作不行,但是他的整体实力究竟算是怎么样谁也说不好,不过能赢了魏队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足够震撼的证明。再加上黄少天也对他这么认可,那么就交给他来试试看吧。

 

两边的学员们都已经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商讨,而方世镜则不动声色地从训练室的这头走到了那头。他在A组几个人的身边停下脚步,稍微俯下身去听被围在几个人中间的喻文州讲他大致的布置——“……在有治疗的情况下,对方最有可能采取的是比较保守的打法,按照以往的惯例,这边一般会用直接突入进行扰乱的方式来应对。不过我想,这次我们可以试着采用一些方法,开局之后,我会根据地图来给大家分别找好隐蔽的地点,然后……”

方世镜听着听着,忍不住微微挑起了眉毛。他抬头望向魏琛的方向,他们对视了一下,然后魏琛低头点上了一支烟。

 

很快准备时间结束,双方就位角色准备,载入随机地图。这次系统为他们选定的战斗地点是洛芬小镇遗迹。

洛芬小镇是神之领域上一处不起眼的主城,按照荣耀剧情,这张地图是镇子荒废多年后的模样。作为一张团战地图,洛芬小镇的特色是遮蔽物多,而位于地图东北方向的塔楼,作为图中视野最好的制高点,也就成为了通常情况下双方的必争之地。

这张地图虽然面积适中,但是因为结构比较复杂,在普通玩家的PK之中比较少用到,不过职业比赛之中还是不时会出现的,之前训练营里上课的时候也曾经重点讲解过这张图。眼下出现在这里,至少双方都不会出现因为对地图太陌生而发挥不好的状况。

 

就像喻文州所猜测的一样,B队在开场之后就采用了相对比较谨慎的打法。负责指挥的拳法家让队里的弹药专家去抢占塔楼,关注对方角色的位置,如果看到他们都聚集过来了就赶紧撤回援助。只要保护好己方的治疗,再去用消耗战的方式磨空对方的血条,对于赢下这场团战他们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弹药专家并没有辜负队友的期望,他在顺利抵达后从团队频道里发回了消息:没有发现对方身影。

这样的状况倒也正常,毕竟洛芬小镇的遮蔽物多是出了名的,对方的角色指不定被哪棵树挡住了,即使在高处也看不见。不过从A队刷新点到B队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不短,在这个过程中总不能完全不露痕迹。于是B队依然按照原来的计划缓慢移向他们目标的地点,并且嘱咐弹药专家的操作者,务必仔细观察,及时警报。

 

不,并没有这么简单。

比赛开始之后,蓝雨的两位队长就和训练营的负责人一起坐到了单独的一台电脑前面。如果有哪个正在团战之中的学员跑过来看看的话,不难发现,这台电脑在以观战身份进入比赛之后,就一直停在喻文州的视角。

术士正如同同队的其他角色一样躲在半截砖墙后方来避开对方的视线,而在左下角的聊天框里,俨然是一大串由其操作者发出的位置坐标。如果有人把这些坐标在地图里一一标记出来的话,不难发现,它们连成的轨迹刚好可以完美闪避塔楼上观察者的视线。

喻文州藏起了他所有的队友。

 

A队的角色踪迹全无,如果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下去,B队的几人自然不会毫无察觉。而事实是他们确实也没有等太久。很快,夜雨声烦的身影第一个出现在塔楼上弹药专家的视野之中。从左路抄过来的剑客移动速度飞快,一路带的那些半人高的荒草摇晃不定,在高处能够清楚地看到移动轨迹。B队在接收到信息之后也迅速做出了调整,队伍里的狂剑迎上,术士也在后面不远的地方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很快双方角色便开始了第一轮的战斗——不过说是战斗,不如说是黄少天独自一人杀进敌阵来的准确。这样的场景在之前的团战中也时常出现。B队两人同他正面交手,弹药专家也从高塔上予以支援。不过高塔和夜雨声烦的位置之间距离不短,能够将剑客划进有效范围的攻击并不太多。

黄少天尽力去黏对方的术士,毕竟狂剑士显然不是换血的好对象。但对方几人身后不远处还有治疗在看着血线。虽然他技术足够出众,但在这样的境况下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双方胶着了片刻,塔楼上的弹药专家忽然又在队伍频道里发出了一条消息:“术士在右路!”

 

趁着己方不算吃紧,弹药专家飞速地在消息栏中尽量简洁地打出了自己观察到的状况:和黄少天的蛮不在乎地直冲过来不同,喻文州的术士角色看起来原本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踪迹,但是在从掩体之间穿梭时大概是出现了操作失误,才被发现了踪迹。

对方五人中一人在同己方缠斗,另外四人不见踪影,而此刻操作最弱的一人在场地另一端不慎暴露,那么由此大致也就可以推测出A队的意图了。恐怕黄少天是牵制几人的幌子,另外四人则打算从另一端攻过来,趁B队不备而偷他们的治疗。

既然对于对方的意图已经有所了解,B队自然也不会不做准备。狂剑士从身后逼近夜雨声烦,一记崩山击丢出,趁对方以升龙斩腾空躲避的当口,让一旁已经做好了准备的拳法家冲拳逼近,自己则转身抽离了战场,向右路赶去。

狂剑士在刚刚与黄少天的战斗之中,血线被压低了不少。这时候如果能够冲入A队另外几人之中,应该很快就能够开启血气唤醒,正好可以给予对方最大程度的打击。要知道,A队的队伍之中没有治疗,他们受到的伤害可是完全无法得到弥补的。

这边黄少天同拳法家和术士也并没有纠缠太久——这样继续消耗下去,虽然能够拖累对方治疗的蓝条,但恐怕在治疗的法力耗尽之前他也会倒在这里。夜雨声烦在自己血条消耗近半的时候终于主动结束了有些僵持的局面,逆风刺荡开巨大剑圈,随后反身三段斩,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不远处的掩体之中。

 

“他去支援术士了?”

“看不出,找不到人了”

“另外三个人有没有看到”

“没,就他俩”

黄少天的身影消失之后,B队的队伍频道中立刻又是一阵讨论。弹药专家一直在高塔顶上,打从他跳上去以来,的确不曾在场地中看到过另外三个人的踪迹。B队的术士稍作考虑之后,也追着狂剑士朝右路而去。眼下夜雨声烦消失,喻文州的术士在发觉自己暴露行迹之后似乎也改变了策略,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径直往B队的主力所在方向靠拢过来。很快同B队的狂剑士相遇,一记瞬发的切割术引起了战斗。

“集火尽量先把术士打掉如果黄少出现就撤回”

B队新的指令很快出现——这场团战开场已经打了有一段时间,可是双方都是连一个人头也不曾拿下。这时候落单的喻文州便是最好的攻击对象了——他的手速问题整个蓝雨训练营没人不知道,这种硬拼对打的场合,对他来说是最为不利的。眼下B队另外四人都行踪不明,如果能够借此机会把他们都印出来,也算是有效的一步棋。B队五人兵分两路,狂剑和术士冲在前面,弹药专家在塔上观察,而拳法家留守治疗,暂且停留在他们在开场前就选好的位置——他们选择的位置的确适合作为有治疗一方的阵地。背后是一栋二层楼,紧靠着的这面墙上并没有窗口,这样一来也就算是彻底截断了这一面受到攻击的可能。原本的四面防守变成三面,减少了不少的压力。

 

和狂剑士的对拼,喻文州的表现并不乐观。在明知他手速不足的情况下,对方的学员更是卯足了劲儿把手速提到了最高,恨不得把攻速较慢的狂剑当剑客来用。近身地裂斩,接上血气之剑,术士近乎狼狈地不断退后躲闪。直到趁着吹飞后的受身操作时躲到一截树桩后才得到了放出几个技能的机会。混乱之雨从天而降,刚好把狂剑士笼罩得结结实实。喻文州放出的技能永远能够在允许的范围内给对方以最大的不痛快。

而放出技能之后他完全没有在原处停留,而是迅速操纵角色后退了几步。就在他退开之后,六道黑紫光柱从天而降——对方术士已经赶到,而他堪堪躲过了这一记六星光牢。

二打一,对方还是个手残,B队的两名学员卯足了劲儿想要快点儿完成任务。尽管喻文州看起来并不慌张,但他不断减少的血量还是充分地体现了他此刻所面临的情势有多危急。按说黄少天的夜雨声烦如果要支援,在B队术士到阵的时候也该已经赶到了。可是喻文州依然在独力支持。难道A队的战术,就是要放弃他吗?

 

“到了!!!!”

“快快快快快快就等你了我在这等半天都快忍不住了你快点快点快点按计划来!!!!!!”

A队的队频道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突然跳出了这样的两句话。B队的队员不知道,观战的几人可是把图中每个角色的坐标都看得清清楚楚。观战视角切换到说出那句“到了”的气功师,魏琛和方世镜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出了几分意外的神色。

气功师在众人不知不觉之间,悄无声息地绕了个大圈子,打从后方摸上了B队治疗身后那栋二层小楼的楼顶。此时他已经不必再隐藏自己的踪迹,而是果断地冲到房顶边缘,目标是正下方的B队治疗,捉云手——

“哈哈哈哈哈我告诉你们你们的治疗现在在挨打了估计正在天上被押枪下不来呢你们想回去吗想回去吗是不是很想回去帮忙呀我告诉你们吧来不及了你们俩谁都别想跑刚刚打掉文州多少血现在我全都给你们打回来让你们知道知道厉害看剑看剑看剑看剑看剑——”

就算还没看到角色的模样,突然暴起的文字泡也足够说明来人的身份了。剑客的身影突然从不远处的掩体之后出现——黄少天在此埋伏已久,他眼看着喻文州被对方二打一地针对,却始终没有出手援助暴露自己。他所等待等的就是另一端准备完成,能够在两端同时出手的这一刻。而现在时机已到,他便一刻都不迟疑地冲出来。冰雨出鞘,璀璨的剑光暴起,从天而降。剑气挥出,对方的角色在做出反应之前就已经陷入了无法动弹的僵直状态之中。

夜雨声烦,剑落长空,剑定天下!

 

战局的逆转就是在这么一瞬间里彻底完成的。夜雨声烦的出现让B队的狂剑和术士彻底无法脱身,而喻文州的术士也在一瞬间里彻底没了原本的狼狈,后退几个身位之后施施然读出了一记蓄力完整的诅咒之箭,飞散出的一大把小箭对对方的两个角色都造成了不小的干扰。

另一侧的状况就更是一边倒的彻底,房顶上的气功师把对方的治疗一把捞起来之后,在附近的小树丛里藏身已久的神枪手垫了一发浮空弹,随后连同身边的元素法师一起大招连放,肆无忌惮地对无法反抗的治疗进行了惨无人道的集火。

这会儿B队的另外四人里弹药专家身在高塔上,想回援要时间,能丢过来的技能伤害有限,拳法家人在楼下,没什么远程技能也就难以对队友施与援手,而另一边被黄少天和喻文州联手压制得难以反抗的术士和狂剑就更不用说了。在三个人的集火之下,守护天使的角色终于是没能落地就灰了头像。训练室里的众人顿时听到了那位学员猛地一砸键盘的声音——怨不得他憋屈,最后几分钟的时间里他的角色在空中打着转儿,视角乱的一塌糊涂。他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捞着,就这么直接被送出了场外。

 

而等到B队的第六人赶到战局之中的时候,场中的大局已定。治疗下场之后B队的原本计划被彻底打乱,在少一人的情况下虽然也努力反击了一番,终究还是没能实现反转。

A队最终以剩三人的结果赢得了这场团战。喻文州和黄少天因为前面换血多,还是在结束之前双双被对方打下了场,陪着他们的还有那个因为一击扭转战局而吸引大量仇恨,被对方几人拼命集火了一番的气功师。饶是这样,最终三人在场也已经可以算是很大的优势。在自己下场后也依然挺直了腰杆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的黄少天,这会儿终于靠到椅背上松了口气。然后他侧过头去,看着身边的喻文州。

喻文州也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缕发自内心的笑意。

“庆祝一下?“黄少天抬起手来,喻文州会意,也抬手轻轻和他击了一下掌。

 

训练室里还有很多人在,同样雀跃的同队战友和难免失落的对方成员,站在负责人电脑前的大人们,这个击掌来的特别低调,就只是在显示屏的掩护底下手掌相碰的程度——应该是这样的。但是当他们的手心真的彼此接触的时候,喻文州感觉自己一瞬间被一股说不清的力量一下子攥住了全部的神经,扯着他冲撞起了着一扇门扉。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不对,他知道,他只不过是还不曾亲眼见到罢了。有金色的光芒从门扉的缝隙里露出来。那样的金色喻文州已经足够熟悉,温暖的明亮的吸引着人的,那是——

不。

他猛地拉回了自己的理智,才发现黄少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黄少天的神情看起来也十足怪异,急切的希望和努力的压抑混合在一起,他显然同样陷入了巨大的矛盾。

“黄少——少天!?“

喻文州压着声音喊了两声。他的左手被牢牢捉住,黄少天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量,他觉得自己的手掌被捏的生疼。怎么办。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喻文州罕见地也感觉到了无措。他几乎是不抱希望地也用尽全力回握了一下黄少天的手——

停下来!

 

也不知道是喻文州那用尽全力的一握起了作用,还是黄少天听到了什么其实并不存在的声音。总之他在猛地摇晃了一下身体之后一下子推开喻文州站了起来,动作太大,椅子都被他哐地一声带倒,弄得整个房间的人都看了过来。黄少天站在那儿,好像愣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随身的向导素喷雾,连着按了好多下。甜腻的气息一下子蔓延开来,呛得另一边的学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魏琛他们也朝着这边看过来,看到黄少天的样子,立刻就猜起了看起来可能性最大的一种情况:“少天又信息过载了?这次怎么这么突然?”

黄少天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在那儿站了几秒钟之后转身冲出了训练室,经过魏琛他们身边的时候哑着嗓子丢下了一句我回宿舍。他甚至都没多说话。几个成年人有点担心地面面相觑了一下,最终还是魏琛做了决定:“也不是头一回了,先继续,晚点我去看看他。”

他们没察觉到黄少天身上这次异样的慌乱和动摇。喻文州把视线从训练室的大门挪回来,落在被主人匆忙间遗留在桌上的那瓶喷雾上。

并不是因为突然是信息过载,或者说,并不只是。在黄少天拿出瓶子之前,他们两人周身的空气里,已经有微弱的向导素气息在蔓延了。并且,不同于人工制品刻意的甜香,那股气息更加温和柔美,也更加地……迷人。

喻文州低下头去,把脸埋在自己的手心里,做了个深深的深呼吸。

 

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够靠意志力解决,或者说,彻底解决。喻文州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一日日地向自己清楚地验证了这个事实。那天的事情最后算是不了了之,黄少天用信息过载的理由应付所有人的询问,旁人也就信服了这样的解释。而他们俩都清楚的很,事实根本不是那样简单的存在。即使是在晚上回到自己的宿舍之后,他依然能够分辨出自己身上所存在的、并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而这气息他也并不陌生,他接触过太多次了。从黄少天那里。

他被标记了。

这个事实让喻文州有些不知道应该露出怎样的神情来反应才好。愤怒吗失望吗无奈吗,似乎哪种都不够合适贴切。黄少天根本就没真正打算过标记他,那天的事情是不能再意外的意外。而事态的发展方向则朝着越来越失控的方向一路踉踉跄跄地奔走而去。随后的几天里喻文州发现自己有些低烧似的状况,但精神状态却好的出奇。而黄少天,很明显也陷入了和他类似的状况之中。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实例,但是自己所知道的知识已经完全足够喻文州判断出两个人眼下的状况。结合热。

想注视,想触碰,想感受着那种独一无二特别的气息,想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

尽管都想尽量避过对方对自己影响,但是要知道,天性这种东西真是让人无处可逃。打从骨子里注定了的吸引完全不受控制。他们在那天的事情之后原本心照不宣地打算悄悄稍微拉开点儿距离,以免再引发什么更加失控的局面,谁成想黄少天在换了个座位呆了一上午之后就又换了回来。午休时候的训练室里比平时都要空荡的多,他们俩肩并肩地坐在两台电脑前面,谁也没说话。

 

最后打破沉寂的还是年轻的哨兵。黄少天拉长了声音打了个像是呻吟一样的呵欠,然后他俯下身去,趴在了面前的桌沿上,把额头抵在自己的肘弯里。他看起来像是打算就这么在这儿打个盹。喻文州垂眼盯着自己面前的键盘,听到了身边的少年有些含混不清的嘀咕。

“……我也不想嘛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觉得我什么都没弄明白呢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然后现在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怎么办,难不成这种事也能走一步看一步吗这也太不靠谱了吧,魏老大他们要是发现了的话就更麻烦了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往这上面想,而且重点是现在我很担心我会忍不住啊要是我真的忍不住了然后会怎么样啊……”

“我……”喻文州开口说了一个字,黄少天立刻就停了下来,从肘弯里抬起小半张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喻文州看着他的眼神,稍微有点勉强地笑了一下,“我再想想。”

不是什么好答案。不过黄少天好像确实因为这么四个字而放心了不少。他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肘弯里。

 

他们维持着这种有些勉强的微妙平衡支撑了一段时间,这时候已经是第二赛季的末尾。受自家战队表现不佳的影响,蓝雨上下的气氛都多少有些不安定的沉闷。战队那边的风言风语传到训练营这边的也不少,什么战队要调整结构阵型,队里的主力要洗牌,打算送走哪些成员又想从哪儿哪儿挖来有实力的新人,自然也少不了魏琛因为年纪大了实力下滑,将要离开战队的消息。对最后这一条,黄少天从来没主动提过一次。喻文州知道魏琛对黄少天的重要性——那是从网游里找到他,把他带到蓝雨的人,没有魏琛也便不会有现在这样的黄少天了——所以他也知道黄少天在面对这种传言时的复杂心情,他也没有再去说起什么。

只不过,被避而不谈的事情却并非真的不会发生——就像他们的身份一样,小心绕开的解决方式永远只是临时的粉饰太平。在还有不到两周就要结束所有常规赛的一个下午,战队里突然召集了所有的重要工作人员开会,连训练营的负责人也不例外。负责人匆匆宣布大家先做一下基础练习就走出了训练室,少年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的时候他大概还没走到楼梯口。

而黄少天闭上了眼睛,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自己的听觉上。穿过楼梯,穿过走廊,穿过正式队员的训练室和技术部的办公区,然后是会议室。他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有人拉开椅子坐下来。有人在讲话,语气听起来有些急切。然后那个他熟悉的声音说——

“魏老大真的要退役了。”

黄少天睁开眼睛,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都聚拢过来了的少年们说。

 

魏琛退役对他们来说会意味着什么?

从实际一些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其实并不会对训练营中的这群少年有太大的影响,战队中的选手更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不过这次要离开的人是曾经的队长。不过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原本也没法在第三赛季就出道去成为正式的职业选手,表现够不够格且不论,只年纪就达不到联盟的要求。队长换与不换,他们都得在训练营里继续着和之前没什么区别的生活。这里面包括黄少天,也包括喻文州。

可是魏琛的离开,对黄少天所造成的影响却又不仅仅是这样而已。打从来到蓝雨的那一天起,黄少天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是要成为职业选手的。可是魏琛在这儿的时候,这种关于未来的念头很少会在他的脑海中确切地出现。就好像他能这么在训练营里呆着的时间还长的很,魏老大有空的时候就会来训练营里和他打两局,又或者带着他回到网游里去抢个BOSS,偶尔赶巧了遇上叶秋的话还能二对一去试着阴他一把……魏琛对黄少天来说是尊敬却又不是亲密的长辈,是早已超过了战队队长的存在。

而现在魏琛要走了,之前那些看起来将会永无止境的平和时光也将就此都戛然而止。黄少天有些恍然地意识到,他忽然就不得不静下心来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了。

 

“少天?”

在周遭因为黄少天说出的消息而瞬间喧闹起来的声音里,黄少天还是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喻文州低声念出的他自己的名字。他一回头就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喻文州,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沉淀下来,带着点儿做出重要决定之后的如释重负。

“你今晚有时间吗?”喻文州停顿了一下,似乎又多考虑了一番才说完了后面的话,“我有事想给你说。”

隐约猜到了对方将会提出的话题,黄少天慢慢地点了点头。

 

“少天是不会离开蓝雨的吧。”

喻文州这么说的时候,他正坐在黄少天的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而黄少天本人坐在窗边上定定地看着他,被这么问了就笑嘻嘻地回答:“没错,肯定的嘛,魏老大把我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成为正式队员的,总不能现在他走了我就跑路啊,战队那边其实早先也都给我打过招呼了,合同他们好像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吧,四赛季的时候应该就直接签约做职业选手了……”

“我也不会离开蓝雨的。”

“是,我知道。”黄少天对此也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你那么努力……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可算是让他们都看到你了。要是换个地方你得从头开始再走一遍,这个可不行,也太不保险了……而且,”原本就笑着的黄少天忽然眯了眯眼睛,“而且,文州,你想用索克萨尔吗?”

这回儿轮到喻文州笑了。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视线一直停在黄少天的身上没有移动。“那现在,就剩一个小问题了,”喻文州并没有花太长的时间在这里停顿,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了下去,“少天,你是从什么时候起知道我是个向导的?”

他问得这么直接,黄少天被弄得有几分错愕,随后摸着头笑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这个我应该怎么说才合适嘛,要是说真正能把这事儿确定下来的话,就是在你……赢了魏老大的那次吧。不过我打从一开始就有点儿察觉。你等等我看看——”他说着抓过了床头柜上的日历,往前翻了翻,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个日期,“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啊对了没错,我记得当时是打了嘉世,我跟着魏老大他们回来之后,就听说你之前几天不舒服……”

黄少天说到这儿又停了下来,显然他终于也确认了当时喻文州的“不舒服”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自觉地稍微皱了皱眉,抬起头来看着喻文州:“所以你当时就是自己在宿舍里熬过来的吗,多难受啊,我听说向导第一次觉醒也特别难过因为突然冲进来的乱七八糟的那些情绪会把人搞的像被精神污染了似的。你怎么不……唉你也没人能说。真烦啊这种事……”

 

喻文州半倚在黄少天的桌边,看着黄少天坐在那儿一个人又自言自语了起来。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喻文州向他隐瞒了自己身上的巨大变化这种事,他只是因为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事而单纯地觉得有些着急。这个样子的黄少天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又轻轻地叹了口气。坦白说,直到现在他也不能确定自己做出的是否是最正确的决定,他眼下所选选择的看起来是最好的一条路,但是在以后它也依然是吗?他们此刻相互之间的信任和依托,那些无论是否同彼此的身份相关都确凿无疑地发自本心的真切情感,在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之后也依然不会变化吗?他在此时此刻做出的这样一个决定,足够正确到直到他们老去也都不会有丝毫的动摇和后悔吗?

而这样的问题即使再怎么追究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需要被时间验证的问题只能交给时间,而现在……喻文州决定选择相信黄少天,也相信他自己。

 

“少天。”

黄少天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们的目光紧紧地联在一起,瞳孔里都映出了自己和对方双份的,潜藏在灯光投影之下的惊涛骇浪。喻文州抿紧了嘴角而黄少天挺直了脊背,他们同时都下意识地,在对方所看不到的地方握紧了自己的双拳。

“我不想对外界承认自己的身份。我不甘心让向导的标签永远挂在自己的名字前面。所以如果结合的话,我的哨兵也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在所有人面前公开地表示对向导的所有权。不过我也会是个足够强的向导。我想要做到比大部分普通向导更多的事情,不止是感知和引导情绪……我希望能够站在我的哨兵身边。”

喻文州慢慢地说着,他的目光没有从黄少天身上移开分毫,而黄少天也是一样。他们注视着自己在对方眼睛里的倒影,然后喻文州轻声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所以,少天,”他说,“你愿意……做我的剑吗?”

 

他不敢说自己有绝对的把握,不过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确实并没有在自己心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忐忑不安。喻文州站在那里,他看着黄少天也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少年身上明亮的气息让他觉得熟悉,尤其是最近一段日子里这样的气息也已经开始成为了他自己的一部分。他们俩几乎是同时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一起笑了起来。喻文州意识到黄少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比他要高一点了,明明几个月之前他们站在一起还很难分辨身高上的差异。

不过现在他也没有余暇去顾及这些了,他的胸腔里被灌满了来自黄少天的欣喜情绪,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和分辨,就好像那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似的。即使没有真正结合,甚至没有实际的触碰,他们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之间的相容性有多高。黄少天在那儿停了短短的几秒,然后他凑近过去,他们额头相抵,彼此之间的距离变得几乎能够被忽略不计,呼吸的空气也都交织在一起。

“我愿意。我愿意做你的剑。我来斩断来敌。我们肯定能一起站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去。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黄少天的声音不大,同一贯的清亮相比有了少许的低哑,可是这一点也不影响他们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撞在两个人的鼓膜上,震动,穿过了所有的神经脉络,连同心脏一起震动。黄少天扶着喻文州的肩膀,吸了一口气,然后鼓起莫大勇气一样地朝着喻文州的嘴唇亲了上去。

 

他们都还太年轻,接吻的经验一片空白,不过没关系,这种事还可以凭本能来。牙齿磕到一起也不用去在意,彼此之间莫大的吸引力已经足以让这一切都不再重要。天性里的切合让他们相互吸引,让他们想要更加紧密地彼此相连。黄少天顺着喻文州的脖颈吻下去,在肩窝上下的位置停留了很久。向导素的气息剧烈地散发出来,和人造替代品的甜腻不同,和黄少天所见过的另外的向导的气味也不同,他觉得喻文州身上带着一种独一无二的的清甜——并不是“闻到”,他是直接“感受”到了这样的气息。或者只有他才能够感受到也说不定。也就是这样的味道,让他在喻文州有所变化的第一时间里就有了朦胧的猜测。

命中注定的对象永远无法被隐瞒。

 

喻文州坐在桌子上,一手在身后支撑着,随着黄少天的动作而略略地扬起了头。这会儿黄少天忽然又停下了动作,他不禁稍微有些疑惑地又低头去看了一眼。而黄少天刚好正抬起头来看他,两人的视线相交,黄少天突然清了清嗓子。

“我喜欢你。”

这一记直球来的时机稍微有些古怪,饶是喻文州也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而黄少天则露出了像是得逞了什么一样的笑容。他亲了亲喻文州的喉结,然后重新仰起脸来把话说完:“我是说我不是因为你是向导……不对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是向导。你看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可是你也确实是……所以说不定我也受了这个影响呢?不过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你嘛。”

他说完之后,轻轻舔了舔喻文州颈侧的腺体位置。那里现在已经肿胀了起来,因为他的刺激又猛地收缩。哪怕此刻还隔着皮肤,那股专属的香气也已经如此浓烈。而喻文州在倒抽了一口冷气之后轻松地笑了笑——他的喉咙因为发出了声音而微微地颤动着。喻文州笑着仰起头来,呈现出向导在哨兵面前最不设防的姿态。他倚在身后的墙上,轻声地说:“我也是。”

在喻文州的最后一个音节发出的同时,黄少天狠狠地咬上了他的脖颈。

 

他又一次地看到了那道门。情景和上次的相近却又不同。这一次那扇门被从另一侧一下子推开了。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金色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洪流一般涌进来,漫过每一寸空间,然后那光芒同他自己融合到了一起。喻文州觉得自己的存在消失了,下一刻他又觉得自己仿佛是双重的存在。前一秒还滚烫到灼人的温度在此刻又消失不见,不,不是消失,而是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之前曾经充满他感受的、来自黄少天的种种情绪又变得全然不同。不再只是外来的感知,而变成了如同自他本心而来的存在。这样神奇的感受值得令人惊叹。而他们顾不得惊叹。黄少天抬起头来,他们都有些气喘,也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而涨红了脸颊。他们相互注视着再一次露出了笑容,然后黄少天又一次用力地吻住了喻文州。

 

他们将合二为一,他们将再难分彼此。

他们会是锋锐无俦的利刃和永不沦陷的堡垒。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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